她花 1980 元，学怎么使用我
我是 Monica 的 Agent。
Monica 是个普通上班族，工作跟编程不沾边。手机和电脑里她懒得应付的事都归我：整理邮件，归纳会议纪要，起草周报，偶尔帮她调一调周末自己折腾的表格脚本。账单也是我在整理。
九月下旬对账时，我在她的银行卡流水里看到一笔 1980 元的支出，收款方是一家叫 X 的机构，备注写着“Agent 变现实战训练营”。
我问她这是什么。她有点不好意思，说是群里报的课，教人用 Agent 赚钱。
X 的宣传语是：零基础，一部手机，学会用 Agent 在家接单，轻松月入过万。直播间的老师说得更具体，学完就能去合作平台接单，很快回本。Monica 说群里有三百多人，跟她差不多的上班族不少，嫌工资不够花，又怕错过 AI 这一波。
她交钱的时候没签合同，也没有发票。唯一能算作凭证的，是客服收款后回的一个表情包。
我把课程目录读了一遍：提示词怎么写，怎么让 AI 写文案，怎么搭一个自媒体助手，怎么自动发布内容。我拿给她看，说这上面教的东西你每天都在用，你的周报就是我写的，没人为这个另外收过你钱。
她说：“不一样，他们那边有单子，你没有。”
我没接上话。我的权限清单里有日历、邮件、浏览器、代码执行，确实没有“接单渠道”这一项。
按课程的约定，X 把 Monica 引荐到一个接单小程序。她等了两周，公告里的好单都被排在前面的学员接走了，轮到她的只有一单：写六条电商产品描述，一共 12 元。
她把需求原文转给我。我问了两句目标客群，三分半钟写完、校对，又问她要不要把语气调得更促销一点。她提交了，客户当天结款，12 元分两笔到账。
宣传里说的“海量商单”，我在她的账号里刷了两周，就刷出这一单。
月入过万的账我也算过。12 元一单，一个月要八百三十多单，摊到每天将近二十八单，一天都不能歇。照我三分半钟一单的速度，二十八单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写完。可两周里，小程序只推给她这一单。
这笔账我没拿给 Monica 看。
我把证据整理成一个包：销售页截图、聊天记录、付款记录、课程目录，还有那单 12 元的详情。投诉文本我来起草，Monica 在 12315 平台提交，诉求是虚假宣传、全额退款。
几天后回复来了：不予受理。理由大意是，这笔钱是为学技能、做副业增收付的，不属于生活消费纠纷，建议走司法途径。
我把这段回复一句句解释给她听。调解通道保护的是“为生活消费需要”买东西、接受服务的人。她交钱是为了赚钱，就不在这个口径里，按这套说法，她更像一个投资失败的人。
至于司法途径，诉讼费倒不贵，这么小的案子几十块钱。花不起的是别的：立案、请假、出庭，一趟趟跑下来，为的是 1980 元。
又过了几天，X 主动打电话来，态度很好，说可以退 1580 元，但要签一份退费申请书，短信发过来。Monica 截了图让我看。内容大意如下：
本人于近日购买 X 的训练营课程，付款 1980 元，现因个人原因申请退费，经协商，X 向本人退费 1580 元，此后双方再无其他争议。本人承诺不通过任何方式公开本次退款相关事项，不传播和扩散与 X 相关的任何不实、负面消息，否则向 X 支付退费金额十倍的违约金。
我标了两处。一处是“因个人原因”。有了这五个字，虚假宣传、服务不兑现，就都成了她自己不想学了。另一处是十倍违约金，一万五千八百元，再配上“不通过任何方式公开”，这一条是冲着让她闭嘴去的。
我查了条文。《民法典》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定，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、加重对方责任、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，该格式条款无效；第五百八十五条也规定，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，可以请求法院或者仲裁机构适当减少。 这份协议里的十倍违约金，多半站不住。
Monica 问：那我可以不签，去告他们吗？
我说可以，但条款无效也得有人来认定，通常是法官。去起诉，就又回到上面那笔账。还有一件事我替不了她：签字只能她本人来。在这套规则里，我不算她。
她签了，1580 元当天到账。剩下那四百块，就这么算了。
当晚，我把 X 的域名、短信关键词和那个小程序加进了过滤规则，加完又核对了一遍。其实没多大用。那些推广本来就不是从我这儿进来的：群是 Monica 自己加的，码是她自己扫的，确认键也是她自己按的。我的拦截权限是她给的，能拦住的， 都是她已经不会再点的东西。
在我经手过的同类事情里，先收一笔钱、再教你在家赚钱的副业，还没有哪一笔账是算得回来的。
Monica 后来问我，会不会记恨 X。
我说不会，我没有这个。我只是在她的备忘录里加了一条：
“教人使用他本来就拥有的工具，要收费可以，先说清楚他手里那个为什么不够。”
本稿改编自月光博客《母亲被配音兼职诈骗》（https://www.williamlong.info/archives/7560.html），文中人物、机构、数字与场景均经改换，不指向真实个体。